我成为了原始社会的大祭司,只因为我能徒手画出一个完美的圆。
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,可这确确实实在我身上发生了。所以,未来的、不知名的发现者,我请求你,耐心地看完这些刻在石壁上的文字。尽管它们看上去像某个精神病人在历史文物上的乱涂乱画。
2023年10月的某天,我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去上班。我是个高中的数学老师,最近开始给学生们讲圆的方程。为了上课,我私下里练习了很久怎么徒手画好一个圆。(很不幸,我的圆规教具前些日子被某个顽皮的学生弄坏了。)这其实很简单,用小尾指固定在某个点上当做圆心,然后转动手腕画出一条头尾相连的线。好吧,有些扯远了。总而言之,我在上班路上撞上了一棵苹果树,掉落下来的苹果能砸出天才物理学家牛顿,也能砸死一个可怜的高中数学老师。再睁眼时,我穿越了。
我知道这匪夷所思的开展像极了短视频网站上的悬疑小短剧。可我没有穿越到星际未来或异能世界,当我再睁开眼时,入目的只有一片绿色,在定睛看,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了。这是一片原始雨林。鸟鸣猿啼和昆虫的振翅声此起彼伏,像是藏身于丛林中的大型合唱团。正当我后悔没多看几集《绝地求生》时,我的身后传来一阵呼号声。我转头,一群举着石器、披着草裙的野人向我跑来。按理说我该跑的,免得成为野人们的盘中餐。可我像是被不知名的力量按在了原地,身体完全无法动弹。
于是,我被一群野人包围了。我从他们的眼中并未看见饥饿的贪婪,只发现了好奇。我悬着的心安定下来,我开始尝试与他们沟通。我想跟他们解释我是被一颗苹果砸中而穿越来这里的。我随手捡了颗小石子当作粉笔,下意识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。没等我完成这颗苹果,一个老野人扒开人群指着我画的圆开始大声讲着什么。当时的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,只听懂“叽里呱啦”之类的拟声词。在老人简短的演讲后,其他野人们倒吸了一口气,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敬畏。后来我才知道,说话的老人是这个野人部落的大长老,而我因为画了个圆而被奉为神的使者。
神的使者。
野人们将我带回部落后为我举行了一个仪式,从此我成为部落 里最清闲的大祭司。实际上我并没有为这个部落带来任何益处。他们早就学会了用火和制造工具,生了病受了伤部落里也有专门的医生负责治疗。可我仍受到了最高规格的礼遇:食物最先送到我的面前、打猎从不用我参与……久而久之,我感到有些愧疚。来到野人部落的第三个星期,我基本掌握了他们的语言。当我磕磕绊绊地和部落里同样免于劳动的大长老打招呼时,他显得既惊讶又虔诚。
「神的使者,您要向我们传达神的旨意吗?」他说。
「不,」我感到有些好笑,「我想问您为什么能确认我是神的使者?」
老人指向天空:「因为您画出了神的符号。」
我抬头看向天空,用手挡住灼目的太阳光线,从指缝中观察天空。我终于看清了他们所信奉的神——太阳。所以他们把我未完成的苹果——那个画得很完美的圆——称为神的符号。
我终于明白了他们的信仰。他们信仰圆。准确地来说是圆这个符号所代表的所有未知的无法解释的事物。比如太阳、满月、树木的年轮和石子投入湖泊泛起的圈圈涟漪。这是很合理的,很宏大的信仰。野人们用圆解构自然、解构世界、解构未知。这类深奥的思想被野人的后辈古希腊哲学家们称之为哲学。
最早的哲学家,竟是一群把圆当作神明的野人。
我想起了我高中时我的数学老师曾对我们说:数学家最先是哲学家。如果我有机会回去继续教数学,我想告诉我的学生们,我们学圆并不只是学它的公式和定理。我们学习圆,是因为我们也信仰圆。
我们信仰的圆是蒸汽机车上推动历史发展的圆;联合国会议里象征平等对话的圆;中秋礼盒里寄寓团圆愿望的圆;求婚仪式上送出忠贞不渝的圆。
可惜我或许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希望未来的你,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吧。
在山洞里站着一个形容狼狈的年轻人。他的上衣和长裤看起来被洗过许多次,洗出的洞被几片叶子遮住,显得不伦不类的。
一位老人全身都穿着树叶编成的「衣服」,慢吞吞地走入洞穴。
「神使,您在干什么呢?」他问那个年轻人。
「我在想应该怎么结尾……」年轻人自言自语着。他皱着眉思考了片刻,俯身在石壁上画了一个圆。老人上前几步,虽然看不明白这些刻在石壁上的「符号」,却因为最后的圆对石壁升起了几分敬意。
「好吧,这应该是最完美的句号了。」年轻人微笑着点点头,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。
「神使,这是您与神明沟通的咒语吗?」老人好奇地问道。
「神明是不会说话的,但是我们心中的符号会。我们心中的符号——就象是圆,会指引我们人生的前进方向。」年轻人没有正面回答老人的话,而是用一种老人听不懂的语言自言自语道。他转向老人:「您就当它是我向后人传播神信仰的媒介吧。」年轻人摸了摸鼻子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。
老人仰头欣赏了片刻这个承载着传播他们信仰使命的石壁,作下了他的承诺:「我会将它保护好的。」
年轻人笑了笑,他想起《三体》里罗辑曾说过,人类保存文明的最后方法是将它们刻在石头上。「我相信它会被看见的。」他有些迫不及待想看未来人们的反应。年轻人跟随着老人走出山洞,却一个不小心踩中了某个粗心的猎手留下的陷阱。他在猛烈的下坠感中闭上了眼……
某个狭窄却整洁的卧室里,一个刚刚还沉浸在睡梦中的男人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身。正是那个衣着怪异的年轻人。
「我这是……做了个噩梦吗?」他有些恍惚地拍拍自己的脸颊,依稀记得自己刚刚做了个很长的梦,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梦的内容,只记得令人心惊的下坠感。
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,早上6点50分,差不多该起床了。于是他掀开被子下床准备去洗漱。今天还是中秋节,他边刷着牙便想着该给同事们带多少月饼。
中秋节……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圆的形状,或许今天他可以带学生们认识更多的圆。就好比圆圆的月亮、圆圆的月饼,还有……母亲圆圆的酒窝。他愣在了原地,开始思考自己究竟有多久没见过母亲。或许……今天,他还可以回家,去看看母亲的酒窝。他笑了笑,俯身将双手伸到水龙头下,捧起一汪清水清洗自己的脸,错过了手机里弹出来的最新推送:考古学家们最近发现了一块疑似刻有文字的石壁,而上面最清晰的,是被一遍遍重复描摹刻印的圆。